小说下载尽在www.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良颜]山有木兮 作者:青呀么小青禾 文案: 秦时明月衍生,良颜,墨鸦白凤 有庄叔出场,差点打成庄周。。最近王者玩多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良,颜路 ┃ 配角:墨鸦白凤卫庄 ┃ 其它: ==================   第1章 楔子   楔子   他最近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蒙了一层大雾,唯有那冲天的朱红色火光,灰黑色的浓烟,显得如此苍茫悲伤。   在梦里,他只是远远的望着飞翘起来的房檐,心里却总是浮现里面的景色,亭台楼阁,流水栈道,清风徐来,书声朗朗。   只是,现在呢,他眼睁睁看着火光吞噬了最后一檐屋角,看着那挂着铃铛的房梁坍塌,飞起一片浓稠的烟,胸中只余满腔苍凉。   然后,他就醒了,寂静的夜里,被黑暗包裹的呼吸声,就像是唯一的稻草,证明,他还活在这个世界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旧文,贴吧有,可能会改   第2章 第一章   “颜主任,您有没有女朋友?”一名小护士堵住他问道,脸上略有羞涩,但是眼睛里亮闪闪的,闪动着八卦之光。   他只能无奈的回答:“还没有。”温柔且带着些嗔怪的眼神成功让小护士红了脸,却没有使她退却。   “颜主任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啊?”   为什么呢?颜路仔细的想了想,他之前也有过几个女朋友,都是文静内敛的女孩子,会煲汤会织毛衣,有些小调皮,按照古代的话说,那就是这个女子很贤惠。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都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却没有一点恋爱的感觉,明明也牵手也拥抱,一起逛街一起去游乐场,可那好似待妹妹的感情,平淡有余激情不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时常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   而女方呢,大概也是有着这种感觉,她们受不了男朋友沉稳的没有一点惊喜,很温柔但是对每个人都如此,一回家就抱着一般人看也看不懂的易经研究,喝水只爱茶,爱好是下围棋,这如同老年人的爱好实在不适合多姿多彩的21世纪,要不是他会用电脑会说英文也玩手机,她们大概会以为颜路真的是从古代过来的。   而且,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拉他逛街他也去,可什么意见也不会给你,只是温柔而含蓄的重复:“很好看。”怀疑他是敷衍可偏偏眼神那么真挚!!   和他去喝下午茶他也去,只是在咖啡厅里固执的点茶水,你点其他的他也不会说你,只是温柔的看你一眼!!这种温柔,还不如不温柔。   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的分手了。   不过虽然几次恋情都不顺,颜路还是在心里认为,他可以找到一个志趣相投又贤惠的妹子,平平淡淡的共度一生,最好可以生一个大胖小子。   “颜主任?”小护士等了半天也不见回答,疑惑的重复。   颜路快速正色道:“缘分还没到,你快去工作吧,小心荀院长来视察。”然后略有些好笑的看着那小护士表情从放松到吃惊,最后转为惊吓,仿佛就像真的看到荀院长一般,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落荒而逃。   然后,他就听到身后皮鞋在瓷砖地上踏出的有节奏的声响,尚没来得及回头,身后就是一声呵斥:“颜路!身为主任,上班时间却带头聊天,成何体统!”荀院长的声音仿佛魔音贯耳,唬的颜路身子都出现了些许僵硬,他努力的调整好表情,恭敬的回头:“二叔。。我。。”   荀院长哼的一声:“上班时间!”   颜路赶忙的改口:“荀院长,学生知错。”   他低着头看着白大褂下面擦的锃亮的皮鞋渐行渐远,才慢慢抬起头,抹了把额头,掏出手机看看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   颜路随手把手机放进白大褂,抬步走向办公室,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微笑回应了,这相比于荀况那边医生的战战兢兢不敢多言来说,端的是个好人缘。   所以,待他走后,身后还有人议论:“颜主任怎么还是单身呢?真可惜。”   “那你去攻略他吧。”接话的人嘻嘻的笑。   “算了,主任太温柔了,我配不上他呐。”颇为遗憾的口气。   “唉?我也觉得唉。”又是一阵笑。   办公室不算远,却是在最里头,角落处僻静的位置,离药房十足的近,常年萦绕着药香,古朴厚重,很好闻的味道。   里头也丝毫不花哨,一进门先看到的是正中的檀木桌子,桌子配了两把同色圈椅,面着桌子前后相对,方便看诊的人前来;桌子后面摆着的是高度快到房顶的大书柜,通过柜门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里头又大又厚的书籍,角落处是一个大大的药柜,窗台可以照到阳光,上头养着两盆吊兰,生的郁郁葱葱,花叶茂盛,可以看出来被人悉心照料着,但除此之外,屋子里便再没有亮色的东西了,过于偏暗的色调显得这间办公室稳重又岁月悠长。   事实上,这间办公室的时间的确很久了,在荀况还是中医科主任的时候它就是如此模样,也许在这之前就是这副模样,不过谁知道呢,这个医院的忙碌年轻人们不愿去花时间了解这么一间无趣的办公室,知道这些的老人们也早已退休回家,他们的故事随着岁月蒙尘消逝在人们记忆里,但是他们在留下的痕迹却是真真切切的在这里。   就比如这厚重看起来索然无味的檀木桌子,正中已被磨蹭的油光水滑,显出几代人的勤奋,左边常年堆着快有一人高的案牍,这悚然的高度使想要收拾收拾的人望而却步,当然,这不包括颜路。   颜路刚搬来这办公室的时候曾认认真真的把桌子上累计书籍分类整理过,但是在收拾完桌子后擦洗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桌子上竟有刻字,还不止一处。   虽然后面被人拿什么东西刻意模糊过又重新上了色,但只要仔细对着光还是勉强可以认清。   先不去计较这么严谨又无趣的桌子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像是学生时期的幼稚刻字,也不去计较为什么后面欲盖弥彰般的刮痕和上色,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   一共有两处刻字,靠下面的一处刻的很浅,年岁也久远了,已经模糊的辨认不清,只大概看出四个字:“你是……阳光。”在这句话上面又附了一句话,像是故意要把那句话盖掉一样:“你是我的况况。”上面的字看起来年代近些,也刻的深些,故尽管后面模糊上色,也还是可以辨认。   况况?颜路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荀院长之前不是在这个办公室吗,他不是叫荀况嘛。   什么?!二叔?!   难道刻这个的是二婶?不对,听说他俩感情并不好,早早就离婚了,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儿。   那会是谁呢?   颜路突然反映过来,眼前浮现荀院长那张严肃的吓死人的脸,然后。。。他默默的把书又原样移回去了。   再比如说,角落那个药柜,柜子的颜色和书桌一样,深色的,所以掉皮了就会很明显,令颜路奇怪的是,放在角落离墙足有二十厘米的药柜,究竟是怎么撞上墙的呢,而且是撞的另一边墙。   不要问他如何看出来的,因为墙上有印子。   也许是有人在屋里打架了吧。   不过这印子怎么和桌子上那个新刻痕看起来时间差不多呢?   不管如何,这些发生在小小办公室的事情都成了迷,消失在热闹繁华人来人又走的医院,谁也不知道,故事中的人,都去往何方,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故事,会在哪一刻产生。   这种深切的未知感,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   所以颜路在接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换家具,他只是想,让这些谜一样的痕迹,伴着他走完这个似水流年,染上岁月的味道。   如果他可以的话。   第3章 第三章   颜路的工作其实蛮轻松的,毕竟怎么说也是主任,底下那些针灸理疗的活儿不必劳烦他去做,开药什么的也有值班医师,中医科一般早上才排队看诊,现在快下班的时间,真是格外清闲。   实际他也可以不清闲,就是如同荀院长一般到处溜达检查,只是他不乐意做这种事儿,领导在的时候和领导不在的时候气氛是不一样的,尽管他很随和,但也改变不了他是领导的事实,还有他是荀院长那个冷面煞神的侄子的事实,讨好谄媚的人一多,他也不乐意去巡查了。   颜路打开柜子,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回身坐到圈椅上,坐的端端正正开始看书,但是窗边透进来阳光,屋子里飘散的药香,静谧的医院,都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所以,渐渐的,颜路坐的就不是那么直了,渐渐的,就有些靠到椅背上,昏昏欲睡,就在这种氛围下,张良推门进来了。   说他是推门其实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说他是闯了进来更为确切一点。   张良衬衫黑裤黑皮鞋,长得算得斯文,扶着一个老人家走在医院里,十分温文,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模样,过往的医生也就没有阻止他去颜主任办公室,没想到他走到主任办公室,面对关着的门,眉毛一挑眼睛一斜,显出几分狡猾妄为,大家就觉得不对了,却看他嘴角一撇,抬起腿碰的一下就把办公室的门踹开了,然后慢条斯理的扶着老人进去,一副目中无人嚣张至极的态度。   指不定此人有后台,走廊上的医生交换了眼色,默契的各司其职去了,这种麻烦,还是交给主任吧。   谁叫他是主任呢?   却说颜路本格外放松的看书,舒服的都有些瞌睡,听到声响第一反应就是荀院长来了,毕竟在医院里只有他才可能踹门,所以条件反射的坐直了扶正了书同时把已经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推上去,分分钟变成一名爱岗敬业的好医生,努力展示自己严谨的一面。   然后抬头看去,站在门口的却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扶着一位老太太,不禁愣了一愣,下意识的左右望了望,还以为荀院长来了又气走了。   还没等他张望完,那年轻人就开口了:“大夫,治不治病啊?”很清俊的声音,尾音带些上挑,又显出些慵懒。   颜路这才把视线放到年轻人身上,只见他微躬身扶着那老人家,却给人的感觉是他在昂着头看你,一看就知道这人很傲气,五官很清秀,眉毛和眼睛都是时下小说中流行的,所谓肤色白净,眉毛斜飞,丹凤上挑,刀削脸型,是讨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却也难得的没有奶油小生的气质,反倒勾出了一种凛然之气。   这人,应该脾气不大好。   颜路在心里下了结论,同时脸上出现惯常神情:“自然是治的,可否移步进来?”   张良略微颔首,低头对那老人家嘱咐了几句,才慢慢扶着她进来,颜路也十分善解人意的迎上去扶住老人家的另一边,同时快速的往门口望了一眼,门口自然是空空荡荡。   荀院长到底来没来过啊,颜路边走边想,颇有些苦恼,他刚刚才被抓包,若是再一次被发现不好好工作,结果想必不大妙。   两个人扶着老人家坐下,颜路坐到另外一边,扶扶眼镜,柔声问道:“我观您面色,消瘦带黄,走路需人搀扶,可是觉得四肢无力?”   老人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张良就回答:“我母亲不爱说话,您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   可能是因为忧心母亲身体,张良的眉眼整体都在往下压,显出几分气势,但是颜路还是脸色如常的点点头,继续问道:“可是有纳减、食不消化、腹痛症状?”   因为张良是站着的,颜路只能抬起头来问他,桃花眼透过镜片传递着友善平和,张良也不由得轻松些,压低的眉眼略略放柔:“是的。”   如此心里有了些底,颜路一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一边从抽屉里取出脉枕放在桌上,示意老人把手腕放上去,然后轻轻覆上丝巾凝神搭脉,仔细区别脉搏的跳动。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微闭的眼,就见张良一副迫切又害怕知道结果的模样,却还是想强压着表情维持淡定,不禁有些好笑,担忧便担忧,为何要掩饰呢。   不过想也只是想,他还是从善如流的回答:“您母亲是脾虚之症,多因饮食失调、寒温不适、忧思、劳倦过度或久病伤脾所致,好好注意饮食放松心情,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不能让她在这样封闭下去了,要时不时和老人多说说话,或者带他出去走走,放开心情。”   他敏感的注意到,在他说忧思和疲倦过度的时候张良的表情有些黯然又有些愤恨,只是仅仅一瞬,他又恢复到桀骜的张狂的神情上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把故事挂到嘴上。   在这个世界上,最惨的往往不是整日抱怨的人,而是整日沉默或者表面开朗的人,不过颜路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好奇,他只是善于给别人包容,包容这些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很多人说过他很温柔,温柔么?也许吧,他只是不善于询问而已。   就像这一次,他依旧选择不问出口,尽职尽责的交代着需要注意的问题,就像什么也不知道。   但世界上却还有另一种人,他们善于的是咄咄逼人刨根问底,尽管知道这些对他们一点儿用也没有,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当颜路写完处方单递给张良的时候,他正在翻他刚放下的那本《汉武帝》,见处方单开好,他也没有放下那本书,就这么一手拿着书一手接过处方单,然后问了一句:”大夫,请问你对汉武帝有何看法?”   颜路本来没太在意这个问题,以为这只是年轻人随性问到的历史交流题,讨论几句便罢了,于是他抬起头看向张良,摆出愿意交流的姿态,却见张良站的直挺挺的,面目透出些紧张,竟是认真的。   他很讶异,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尊重对方,看到张良已经露出疑问的神态,颜路扶了扶眼镜,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才回答:“我认为,汉武帝是个明君。”他顿了顿,又接了下一句:“但不是个好人。”   张良闻言嗤笑一声:“皇帝都不是好人。”   颜路没有理他,接着道:“他唯才是举,半生征战,收复失地,除了晚年巫蛊之乱,也算得政治清明。”   “只是。”他忽然加重语气,眉头也稍稍皱起,一副不赞同的模样:“他一生负了很多人,皇后嫔妃,甚至男人。”   张良眉毛一挑,显出几分不屑:“所谓嫔妃,不就是如此么,至于男人,呵,他不是自己送上去,武帝还能强迫不成?”   颜路认真摇摇头:\"就算如此,感情是主导的一方,更有能力的一方,应该负起一种保护义务,至少能让他们,得到善终,这是一种最起码的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慢,也极平和,却有一种不可否认的坚定,惹得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张良母亲都多看了他几眼,眼中露出感叹,整个人都生动许多。   颜路这才注意到张良母亲的相貌,沉默寡言的老人竟是个美人胚子,尽管现在脸上布满皱纹,底子还是好的,怨不得张良如此清秀。   不管他母亲如何,却说张良听过话之后,一时悲喜交加,喜的是他居然遇到了这样一个人,悲的是能明白这道理的人太少,他心思涌转,又不愿被看出,就话头一转:“我母亲有时会有呕吐的症状,不妨事么?”   “无妨。”颜路心里想这年轻人话题变化怎的这样快,却还是敬职敬责的回答了:“你母亲呕吐是脾脏虚弱,胃气上逆所致,好好调养便是。”他也不想说的太深,只大略说了一下。   按理说,话题到了这个份上,这次还算愉快的交谈就该结束了,可张良明显不想走,他母亲也陪着一起坐着,颜路也只好陪着坐着。   张良仔细看了处方,突然发现:“大夫你叫颜路,和孔子弟子重名。”他眼眸一斜,嘴角一勾:“那么,您对儒家有什么看法,对汉武帝独尊儒术有什么看法呢?”   这个问题很难,很犀利,有些故意找茬的意味了,按其他人来说,也许会恼怒的一拍桌子:“我凭什么告诉你?”   可这样的做法显然不符合颜路的作风,因此他只是默默的想:还有完没完了。   本想不回答找个话题岔过去,可他一抬头看到张良期许的眼神,有些说不出口,拒绝别人,他一向不擅长,只得接着斟酌。   “我并不是历史专业,也说不太清,只是儒家的“礼乐”和“仁义”,“忠恕”和“中庸”之道,是我所赞同的,能流传到现在,与释道并称三教,就一定有理由,不是我可以评论的,至于武帝独尊儒术,也是政治需要。”颜路性格使然,他一向不会把话说的太满,不会没有意见,同样不会激进,这次同样如此。   但张良显然不满意这等回答:“那后世因为儒家分明的天、地、君、亲、师,导致百姓苦不堪言,重重剥削又该和解?因为儒家的之乎者也产生像孔乙己那般的迂腐之人又该和解?”   颜路有些踌躇,他为什么要和一个刚见面的人说这么多,但一看到张良的脸,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是他偶尔梦里那个火光冲天下午,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凉,然后,他就不忍心再拒绝这个连名字也不知晓的陌生人的任何要求。   通过他提的几个问题,这名心软的医生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太过激进,激进到了薄凉的地步,他看了看沉默到有些木楞的张母,心生怜惜,这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吧。   颜路打算提点一下张良。   “儒家刚开始不是这样的,它提倡忠君爱国,尊敬师长,无非是人性本善的一种升华,而儒家刚开始的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并不是把人教成书呆子,说到底,不过因人性本是自私,君王为了自己统一的政权,把它改成自己需要的模样而已,不过把这种思想变成了自己的工具,世间所有的学说都是如此,也许创立之初本意是好的,只是渐渐变了味道,相对的,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创立之初,谁会想着害人呢?”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在加几句,张良就插嘴开始背什么东西。   颜路仔细听去,只听他道:“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待到伟大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成傀儡了。①   大夫你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吧。”张良的记性一向好,他这一段背下来,竟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本是对着窗户站着背,背完的时候,回头看向颜路,分明的棱角逆着光,白净的皮肤似是透明,斜睨着的眼珠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只是,我懂了这个道理,却还是觉得难过。”   “世上的事情有那么多,只是懂了道理还是会难过。”张良突然闭住了眼,又重新转过身去。   颜路一时间觉得荒诞,又觉得心里难受,他一直以来和别人说话,有时会被嫌故作高深,听者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不懂装懂的接着听,一种干脆是没有耐心的岔开话题,只有他在学校的一个学长--伏念和二叔才可以和他没有障碍的交流,但也从没有人一语道破他这番道理的来历,如今他尚把那段话重新修改过,竟还有人可以听出来,还是一个刚见面的人。   这个刚见面的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异常强势,现在却又告诉他,他很难过。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试图开口:“你。。。”然后又顿住,站起身来拍了拍张良的肩膀,用一种异常怀念的语气说道:“我小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疑惑,到了现在依然还会有,只是,我现在不会再困惑了。”   他往书架边走去,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是一本讲成功学的书籍,上面封皮有极醒目的大字:成功者的秘诀。   他把书举给张良看,迎着他疑惑的眼神笑道:“以前,我很相信这类书籍,所以看了很多,但是我的人生也并没有因此好一点,反倒因为这些书变的瞻前顾后起来,我常常在规划我的人生,用书上所说的方式,大概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但后来我发现我并不快乐,也并不成功,我想,这些东西,看再多,那也是别人的人生。”颜路盯着张良的眼睛:“他不属于你。”   ----------------------------------------------------------------------------------------------------------------   ①出自鲁迅先生的《无花的蔷薇》   第4章 第三章   叁   ----世界上真的有相见恨晚的感情   你相信所谓命运吗?   你相信所谓缘分吗?   下午的阳光洒满了这个不算大的办公室,给这名有所感慨的医生和陪母亲看诊的年轻人镀上了一层漂亮的金边,羽化了棱角,显得两个正在对望的人那么契合,好像他们生来就该如此默契,就似伯牙和子期,容若并顾贞观那般的感情,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心徜徉着似要飘起来,满满的似要溢出来,柔软的似浸在蔚蓝的海水中,恨不得立刻狂欢,立刻长啸,立刻歌唱,立刻干杯热辣辣的酒。   或者是颜路眼镜反射到了阳光,张良闭住了眼,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闭住了眼,在别人面前闭住了眼,从父亲死后从没有过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颜路,我想你说的对,为了庆祝我们相遇,要不要去喝酒?”   这时,外面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医生们三三两两的开始往外走,下午那个小护士还调皮的把头伸进办公室:“颜主任,下班啦~”轻快的带着青春气息的声音,惹得颜路也轻笑回道:“知道啦,你先回去吧。”   “那颜主任明天见~”小护士挥了挥手,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又有大夫陆陆续续来给颜路道别,颜路都保持着好心情,一一回应。   张良一直耐心的等着最后一名医生道别完,才下了总结:“颜路,你很受欢迎啊~”说完戏谑的眨眨眼:“尤其是女同事。”   “你呀~没大没小。”他很自然的回答,却一下子怔住,这是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他却回答的如此亲切而自然,甚至于宠溺,就像是对待恶作剧的孩子,张良会不会觉得冒犯?   颜路斜觑了一眼,却见张良照旧是一脸戏谑,才微放下了心。   却说张良见他突然发起呆来,又重复的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喝酒?”   “那你母亲?”   “会有人来接。”   颜路想起他之后也没有别的事情,便点头答应了。   医院下班很早,在天亮的不算太早的春天,他们出医院的时候,太阳还有一小半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发着光,染得云彩一片光晕。   张良说的没有错,他们刚刚把张母扶出医院,身边就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从副驾驶下来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先是恭敬的像张良鞠了一躬,然后弯着腰打算去扶张母,这时张良开口了:“好好照顾我母亲,这是药方,要出了什么事。。”他故意半句话隐在嘴里,透着无尽威胁之意。   那男人闻言竟然抖了抖,接着接过药方回道:“我明白了,先生。”   颜路觉得,张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和刚刚和他说话的青年很不一样,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让人不自觉的想去听从,这是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感觉,而且,特别像电视上演的黑社会。   接张母的车开走了好远,张良却一直在看着那边的方向,颜路不由得安慰道:“不必担忧,这个社会上,没有那么多坏人的。”   张良嘲讽的笑了笑:“大夫,你和我的世界不一样,你不明白的。”说完转过身看着颜路,一字一句的说道:“刚刚那两个人是黑社会,而我,是他们的头。”   张良说完,讥诮的盯着颜路,就好像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他会惊慌失措,落荒而逃,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翘起的弧度,就等着颜路走后,他又可以畅快淋漓的大笑一场,笑到眼泪都快冒出来,说不上难过还是畅快。   但是显而易见的,他要失望了,颜路听了他类似于宣誓的话之后,仅仅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笑道:“这也是一种职业,每个职业,都有他存在的意义。”   张良本来打算翘起的嘴角一下子僵住了,显得有点傻。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又挂上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颜路,想要戳穿他违心的话。   颜路却也正在看着他,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更加平和温暖,四月的春风吹过他偏栗色的头发,软软的拂过额头。   张良想,颜路也许真的很适合当医生,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安定人心的气质,温暖的柔和的,这种偏暖色的词语,安在他的身上似乎一点儿也不突兀。   现在,他已经相信他说的实话了。   因为实在,太温暖了。   他身上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东西,仿佛都在这种目光下净化了,直叫人想起的是儿时的童稚,清澈的泉水,叮咚的乐曲。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所有的感情都吸回去:“颜路,我们去喝酒吧,痛痛快快的喝一场。”   “生活是可以美好的,不是么?”   ——是啊,我多么庆幸遇到了你。      第5章 第四章   ----我们上辈子一定是兄弟,或者敌人,或者····爱人,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熟悉,仿佛你一举起手来,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颜路看了眼太阳,答应道:“那走吧,不过得先去吃饭,不然肚子受不了。”   或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燕子飞过蓝天,穿过白云的剪影太过美好,或许是医院公园种的桃花香气怡人,或许只是身边的这个人,从不愿意听任何人的话的张良,竟然没有反对颜路的提议。   谁也没有开口说要走,却一同迈开了步子,就一路并肩走,跟着颜路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也觉得没有丝毫担忧。   颜路停在了一家面馆前,不像是当代的风格,有点像影视城的古时面馆,正中厚重的木色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有间面馆。   “这名字起得妙,大而化简,妙趣在不言中。”张良抬头看到牌匾,随口赞道,   颜路笑道:“这解的也妙。”边说着边往进走,张良笑了一下,算是担了这句赞,也跟着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面馆并不大,只够放七八张桌子,桌子之间却隔的很大,看着极舒服,但因此里间只有五张桌子。   看来店家宁愿少坐些客人也要舒适,这便是难得。   店面装修精致,充满古韵,尽管人来人去,却很干净,食物的香气四溢。   “这里人这么多?”张良见桌子间站了不少人等候,很惊讶。   “这家牛肉面味道很好的。”颜路一边回答,一边走上去排队,张良见状也要跟上去,颜路赶忙嘱咐道:“这里人多,你先找个桌子坐下等我。”   这么麻烦?张良心里想,还是乖乖的去寻桌子了。   可接近饭点,这面馆味道又不错,空闲的桌子哪有那么好寻?早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张良自出生起,就没怎么来过这些小饭馆子,对于怎么抢位子这个技巧,实在有些缺乏,不过索性人聪明,观察了半天,最终选定在一桌快吃完的人旁边等着。   刚坐上位置,颜路就回来了,不同于白大褂金边眼镜的严谨,浅色的风衣衬得他儒雅消瘦。   张良一直盯着他落了坐,才转头去看他们吃饭的环境,见桌上立着价格表,才想起来刚刚是颜路付的帐,于是掏出钱来想把钱给他,却被他静静的眼神看的止住了,捏着钱包进退不得。   好在很快就有服务员上来收拾上一位客人的碗筷,挡住了二人的相交的视线。   张良也就顺势把钱包放回衣服里,等到颜路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本正经的仰着头看头顶墙面上挂的字,估计是为了和招牌呼应,不羁的草书也是用木头刻出来的,只在字上染了浅浅一层墨色,为了让人看清,内容颜路早就知晓,是出自《庄子》的: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哦?居然是庖丁解牛?”张良慢慢腾腾道,眉毛又挑上去了,“不知当得当不起这句话。”   颜路一边掏出纸巾把筷子摆上去,一边回到:“你等下尝尝就知道了。”明明是温文的神情,张良却好像在里头看出了戏谑,不禁有些火大,他一向是想什么做什么的性格,当下就抓住颜路正在放筷子的手:“你。。”说了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颜路被抓住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是在忙碌着摆筷子,只是有些不方便,张良见状有些讪讪,连忙放开了手,只是颜路手上温暖的感觉一直传到了心里,让他有些留恋。   颜路筷子摆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就听有人喊道:“八十七号!”   “这里。”他招了招手,应道,完全没有其他人的粗鲁,是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端面上来的不是刚刚收盘子的人,是一个小姑娘,身量纤细,一身黑,穿的很利索,黑发扎个马尾辫,长长的斜刘海几乎挡住了半边脸,却也还可以看出秀丽的轮廓,她把面端至二人面前,等到他俩拿起筷子开始吃,端起托盘就往回走,期间没有说一句话,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也不知道丁老板从哪儿找来这个小姑娘。”颜路就是自己叹了一句,没想到紧接着身后就有人回答:“这小姑娘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身边,自己出来打工,就是冷了一些,工作还是很认真的。”   “丁老板?”颜路回过头去惊道:“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我吃着面味道没有变啊?”   被颜路称为丁老板的人一身厨师装,最显眼的就是他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和身前的大肚子,他听了颜路的疑问笑眯眯的回到:“刚出去办了点事,汤是我早就煮好的,那帮小子煮面还是可以的,这位是?”   “这位是。。”颜路却卡住了,他才想起来至今都没有问过张良的名字。   张良好整以暇的坐着,欣赏颜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到丁老板红润的圆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时,他才施施然的站起来,伸出右手,对丁老板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张良。”   我字还没落下去,隔壁咖啡厅的音乐突然放大,清淡的轻音乐正好到了高潮,张良二字合着小提琴声音响起,仿若穿越时光的梵音,颜路看着背景古朴的木板刻字,一瞬竟觉得,张良变成一个黑发如瀑,长衣广袖的翩翩佳公子,眼含笑意的拱手行礼,背后就是他在梦里见到的楼阁,桌子上的茶水冉冉飘着热气,海面上粼粼波光,檐角挂的铜铃清脆作响。   “这么熟悉…这么熟悉…”颜路忍不住蹙了眉,苦苦思索,突然一只手搀住他,又有手摸了摸他的眉头,他下意识的抓住那只手,骨骼分明,有些凉。   他听见有人问:“颜路,你没事吧?”   是他意料中的声音,尾音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他也就理所当然的回答:“子房,无事。”却还是没有清醒。   “颜路?”他感到这人又摇了摇他的手,发出单调的询问。   颜路这才回过神来,丁老板在三步之外眼露担忧,而自己,正靠在张良身上,还握着他的手。   靠在身上?!握着手?!   他有些尴尬,慢慢松开手,站直身子,脸上微微发热,却还是无什么特别表情。   他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平和淡定的人。   “颜先生,您没事吧?”丁老板客气的问道,带着生意人的亲切和不着痕迹的距离。   “无事。”颜路摇了摇头。   “那我先进去了,那帮小子也不知怎么样了。”他边说,边回头望了一眼,“等会儿再聊,你们先吃面。”   “好,你先去忙吧。”   两人重新坐下,经过这么一个插曲,桌上的面也凉了一些,颜路把筷子分给张良,自己也挑起一根打算吃,眼睫氤氲在热气里,显出十分的浓密。   张良接过筷子,还是问了出来:“大夫,刚刚是怎么了?还有,你怎么知晓我的小名?”   颜路抬头看对桌的人,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斜下的夕阳印在背后,一层淡淡的橙色,偏暖的色彩照出偏冷的色调,就像是古老的旧照片,眼前的青年脸上三分担忧,七分好奇,挑高的眉梢昭示他的不羁,黑曜石般的眼睛显示出灵慧,一种奇妙的时空穿梭感又来了,只是这回他没有顺着这感觉去想,只是摇了摇头,答:“也许因为你叫张良?”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理由。   至于更深层次的理由,他敏感的不去想,他直觉,那结果不太好。   “噗~”张良忍不住笑弯了眼,同时又提出了疑问:“可是我看你那时候没认真听啊?”弯成月牙状的眼透出一丝上位者特有的锐利和威严,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这个人非常对他的胃口。   颜路觉得自从他遇到这个人就状况不断,精神恍惚,也许是因为昨天又做了那个很久都没有做过的梦,注意的不够好,也许是因为今天的病人太多,或者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可是这些原因都是不可以说出口的,所以他也笑了起来,故意忽略了重点:“可我并不是聋子。”   他知道这个回答并不能令张良满意,可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怪异的感觉,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张良果真没有满意这个回答,丹凤眼稍稍眯了一下,不再说话,只低头吃面。   颜路无奈叹气,也低头吃面,刚吃了一口,张良忽然抬起头,变脸似的笑,带着些小孩子的稚气:“味道不错。”   “你呀…”颜路摇了摇头。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去喝酒,原因是刚出面馆张良就接了个电话,是避着他接的,回来时脸色凝重,歉意道:“大夫,不好意思,我那里还有一点事情,这回来不及去喝酒了,这样吧,你把手机号给我,下回我再请你去。”   “无妨,你去吧。”颜路伸手接过对面青年的手机,流畅的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号码,反手递给张良,交接时手不可避免的轻轻碰到,擦的手指痒痒的,张良觉得这大夫手的触感真好。   不过到底是没露出异常,他把这串号码看了一遍,按下拨号键:“大夫你也存下我的号码吧。”   似验这号码的真假,又似为了听他的手机铃声,他一直盯着颜路风衣的兜,同时发现,这名看着文文弱弱的大夫身材挺好的,他上下浏览了一遍,嗯,消肩瘦腰长腿,他还想细细看一看,颜路的手机就伴着细小的震动唱起歌,是一首古琴曲,他直觉这是很符合这个人的铃声。   颜路掏出手机,任由他又响了几声才挂断电话,又对着手机屏按了几下,张良眼尖的看出来他在输备注,于是装模作样的向前踱了几步,可也晚了,颜路速度很快,已经把手机装回去了,张良只得作罢,告辞道下回再见。   天空上,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上弦月弯弯,挂的还很低,印着街角五颜六色的灯火,一片静好。   第6章 第五章   颜路不是个喜欢在路上游荡的人,所以他和张良分开之后就直接回了家,即便如此,到了家里也近八点,小区里路灯昏暗,照的黄色的连翘有丝鬼气森森的错觉,作为一名中医,颜路虽然不信这些,可多少也是存了些敬畏在里面,便没有丝毫耽误就上了楼,也遵从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没有回头看,so,他没有看到,那黄色连翘上飘散的丝丝缕缕的黑气。   颜路打开自家的房门,按开灯,简约的白色灯光忠实的照亮屋子,没有花哨,却明亮,边缘带着柔和的光圈,就如同屋子的主人一般。   在寸土寸金的中国,这样一个一个人住略有小成的男人,他并没有浮夸的买一间大房子,这种白天显出自己很有钱,晚上会觉得房子又大有空,又花钱有费力还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儿,他是不会做的,他一直在攒着钱,投着资,只是为了在找到自己另一半后,可以换一间大房子,把心装满,把房子也装满,可遗憾的是,他到了快30岁,还是没找到这个人,甚至开始觉得今天那个小伙很亲切?蛮有安全感?   颜路摇摇头,把脑子里奇异的想法赶出去,开始每天必做的功课:读书。   他很喜欢晚上读书的感觉,柔和的白炽灯包围着他,没有白天的喧闹,清清静静的,可以让大脑充分的思考,可以让那些写在书里的奇异卦象在脑里鲜活起来,每翻一页,纸张就带着岁月里沉淀的书香扑鼻而来。   在这种氛围里头,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九点半。   九点半,在古时可以算作三更半夜的时间,在现代,八点档电视剧也不过堪堪演完明天的预告,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对于颜路来说,却是他要休息的时间了。   在晚上这两个小时里——当然今天有事情只有一个半小时,他先研读一章易经,中间会有意识的夹杂着一些较为轻松的书籍看,放松思维,最后,临睡前,巩固复习自己的专业知识,做完这些,差不多就到了九点半,洗漱就寝,雷打不动。   一个人住的房子总是显得冷清,白炽灯亮度足以照亮这不大的屋子,每一件东西都一览无余,但是这并不能缓解冷寂,简约风格黑白灰装修,呼应着家具有层次的阴影,单调的一成不变,好在颜路平日里总是忙着看书,没什么时间注意这些,也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今天,颜路从书中抽出神思的时候,环顾四周,莫名觉得有些冷,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拖鞋擦着地板的声音拖拖拉拉的,一下一下,像是一只独奏曲,孤零零的,却又干净美妙。   颜路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一个人在屋子里,踢踏踢踏的声音,交汇着落地窗外的灯火。   他来回走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其起来,自己一个人,这么些年,规矩而重复的,似乎没有什么意义,过去也就过去了,治病救人研习医术开始变得像例行公事,渐渐没有之前的乐趣了。   他忽然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沁凉的感觉从脚底传到心里,外面的霓虹灯亮且冷,高高低低的建筑群,像是一整座山峦,而他,就站在这座山峦之上,眺望众生。   就是这种感觉,他忽然摸了摸心口,心脏隔着皮肉有节奏的跳动,里头承载了很多东西啊,病人感激的脸,父母慈爱的脸,小护士年轻的脸,最后,却忽然定格在他经常做的梦里,那里头啊,亭台楼阁,流水栈道,清风徐来,书声朗朗,转角处有一个青年喊:“子房。\"声音温雅平和的。   于是在转角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应答:“何事,师兄?”看不见脸,但颜路想,这就够了,他的心,定了。      “张先生,您决定了没有,这毕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面色白净的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得体的问到。   “李政委,这可是一笔大生意,你得容我考虑一下,说不好,就是我们兄弟最后一单生意了,我甚为惶恐啊。”张良双腿交叠,背靠着沙发,单手撑着脸颊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有节奏的敲着沙发柔软的皮面,包厢暧昧的黄色光线投射下来,从锃亮的黑色墨镜反射到对面墙上去,格外引人注意。   而成对比的,李斯坐的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气度。   他扫了一眼张良墨镜下闲适的笑容,点头赞同道:“李先生是得好好考虑考虑,才不辜负令尊大人的期望啊。”近不惑之年的男人温文的笑着,挺直的西装勾勒出书生意气,仿若古时饱读诗书的秀才,说出的话却让张良笑容一凝。   张良家的故事,在道上混的人约莫都听说过一些,李斯此时提起,也带着几分故意。   说起来,这还算是一个颇狗血的故事,可现实中,越狗血的故事,越是隐藏着一个家庭的血泪爱恨。   当年张良的父亲不过而立便已是道上一霸,虽达不到黑道小说中形容的那种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也差不多相当于一市之长的地位,这其中有张良爷爷的累计,更多的还是张良父亲的努力和天赋,这样一个人,这样的气魄,我们可以把他比作英雄。   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英雄的道路总是坎坷的,回望历史,英雄的结局,并没有几个好的。   张良他爹在地盘占得差不多商业垄断的差不多的时候,开始进军军火交易。   说到底,这也是人类的劣根性,在一个领域发展好的不能再好的时候,就会开始一个新的领域研究,这固然有可能更进一步,可机遇往往和风险并存,并且成正比。   出事的那年,张良13岁,刚刚初三,因为学习优异聪颖,跳了两级,比同学都小,又因长得乖巧,格外受女生欢迎,所幸有些内向,倒也没闹出过早恋的问题来。   和他同桌的女生,爱历史,爱言情小说,她那些天正在看沈复的《浮生六记》,天天在张良的耳边念叨,沈复和芸娘的爱情,比如藏粥的故事,比如芸扮男装游戏院,又说到陈芸凄凉的结局,张良奇怪的看着小姑娘又哭又笑的神情,觉得莫名奇妙,不能理解,于是便也找来那《浮生六记》来看,但奇妙的是,故事并不是同桌描写的沈复和陈芸的故事,而是“我”和那“老公”的故事,他看了好久,才渐渐觉出味儿来,这竟是两个男子的爱情!   很风趣也很温馨的散文,只是张良年纪太小,竟丝毫没有感觉出来,兴致勃勃的把它作推理文来看,尤其是看到这一段:我们谈到死亡。   现在的日子,年青力壮,每天活蹦乱跳,迫不及待去见识新的人新的事物。死亡,仍是太遥远的事。   偶而也会想到五十年后的情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互相扶持相依为命,也满期待。老年不可爱,但可以做个可爱的老年人。   对我来说,死亡最大的威胁还是:人死如灯灭,无知无觉,我还没看够老公呢。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后再不能像这样爱他。   于是我对老公说:”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得走不动。然后我们换上干净衣服,手牵手躺在床上,我说‘死吧’,我们就一起死了。”   老公吻了我一下,没说话,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张良敏感的觉得,这段话,十分的不详,他正打算刨根问底的往下看,就见他们家老管家踉踉跄跄跑进来,每一道皱纹都透出仓惶:“少爷,老爷···老爷被暗杀了!”   若是在平常,张良肯定要笑老管家,你这什么台词,和小说似的。   但是现在,他只是霍的一下站起来,不容置信的瞪着前面,一个字都说不出,面前电脑桌被碰的摇摇晃晃,雪白的电脑屏上“人死如灯灭”这几个字仿佛放大了无数倍,乌压压是的晃的人头晕目眩。   ——我觉得好晕啊,是不是地震了。   他居然还这么想。   老管家在一旁急的直拉他,他也毫无知觉,只顾着自己想,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水里,看什么模模糊糊,听什么朦朦胧胧,待他略微清醒的时候,母亲已经拉着他跑了好远。   周遭枪声不断,母亲步伐凌乱,向来喜爱整洁的她竟披散着头发,形容疯癫,只顾着向前跑,看见石头也不知要绕,仿佛一直跑下去才可以证明她的存在,证明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她却不知要跑到何方。   “…妈?”张良迟疑的唤了一声,他看着前面的女人停住回头看来,眼神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子房…子房…”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魔怔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语气从慌乱到哽咽,再到泣不成声,泪水粘住散落的头发,格外狼狈。   张良沉默的被她搂着,只觉得今年夏天格外热,热的人心慌,热的人心凉。   旁边老管家不住的催:“少爷快走。”母亲在耳边不住的念:“子房,子房。”周围是杂乱的枪声叫喊声,他忍不住回头望去,这一切就像浓墨重彩的油画,底色是染了半边天的红云,白色的别墅颓败的显出灰色,一角冒出黑色的浓烟,墙壁上浓绿的爬山虎,高高低低的直到三楼,现在喷溅大片的红色,上面还有人破碎的内脏。   人命,人生,人性。   他早就知道世界是这样的,伪善的,功利的,那是父亲的世界,以后也将是他的世界。   但是,他怜悯的盯着母亲颤抖的肩,伸手回抱住他,透过她的发丝,他看到了另一边:天是靛蓝色的,楼房有规矩的矗立,有喜鹊从前面飞过。   安静,整齐,祥和。   那是母亲的世界,从前也是他的。   所以,既然他世界已经崩塌,那么,他一定会守护好母亲。   就像父亲之前做的那样。   而且,一定会做的更好。   “张先生?”李斯见张良久久不回话不回话,出于礼貌等了一会儿,后来终于耐心告罄,出口询问。   “嗯?”张良回过神来,嘴角绷的紧凑,俊朗的眉眼端的冷硬坚毅。   心理学讲究肢体语言,也许是这会儿张良的心境不同,他不自觉的换成了端坐的姿势,却又整体重心后挪,显出郑重其事和一种有了目标有了决心的刚强。   李斯诧异的盯着他,他从未见过张良如此正经的模样,他好像一直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似狐狸般的精明。   为这不同寻常的表情,李斯也比以往宽容许多,他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露出十足十的绅士风度。   出乎他意料的,他问题一出口,张良竟一改常态,异常痛快的点了头,道:“成交!”短短两个字被他说的掷地有声,眉间越发冷然。   他清楚的明白,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将离那靛蓝色的世界越来越远,融入那战火纷飞硝烟无声的世界里来。   但是,那又如何?   青年脸上又浮起桀骜的神色,父亲做到的,他会做到,父亲没有做到的,他也终将会做到。   父亲去的急,他的期望,他来不及说出口,从前张良也不明白,但现在,这一刻,在父亲曾经坐过的地方,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他突然了悟,父亲是真心热爱着这份也许不可以叫做职业的事业,也许这里残酷,但是真实;也许这里暴力,但是热血。   这里有别处没有的快意情仇,生与死的的转换,血和肉的交织,纯粹的武力,纯粹的智慧,涉及生命的赌博,简直是…光想着,就令人热血沸腾。   李斯站起身,端起红酒微笑:“张先生,合作愉快。”   张良亦微笑,碰杯道:“李政委,多多关照。”   就算前面是荆棘是陷阱,他也会面不改色的跨过去。   此时,刚刚十点。   相较于张良这一边的觥筹交错,鼎沸人声,颜路这边却甚是安静——因为他睡着了,一片黑暗的屋子里,只有他略显絮乱的呼吸声。   他睡的并不安稳,才刚刚睡着不久,就已经做了梦,眼前像是断片一般的闪过许多画面,但无一例外的,全是极刺目的红色,刺的眼睛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于是只能听声音——   “师兄,良又闯祸了,大师兄要找过来啦!你赶紧替我…啊!他来啦!“   “师兄。”   “子房!子房!你出来!子路,这小子欠收拾,你不要老护着他,他都多大了?还捉毛毛虫放在我被子里,你说说,这是师叔该干的事吗!”   “子房还小…”   “还小!都十一了,都是你惯的!”   “我…”   “大师兄,你不要怪师兄了,谁叫你一天板着个脸,我就是想看看你别的表情…”   “你!”   “好啦好啦……”      “子房,教导弟子时,不要有那么多表情,私下怎样都好,但是课堂上不得胡闹,知道了么?”   “师兄,知道啦~”   “好了,去吧。”   “良哪也不去,就陪着师兄。”      “子房,你终于长大了,安安稳稳的在儒家不好么?”   “师兄…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记我爹…我努力习文习武,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真的想好了么。”   “恩。”   “那…随你吧。”   “对不起,师兄。”   几个片段都极不连贯,只有只言片语,人也看不真切,但他好似非常熟悉,可以清醒的想到那个子房在成长,因此他很开心。   不过颜路却想醒来了,他不想再听了,因为他的心开始揪疼,他本能的想要逃避。   ……可是没有用,就好似被魇住了一般,挣脱不得。   于是他听到了下一个片段,这个片段比前几个都要清晰的多,几乎要看的清脸——   “师兄…良走了。”披散着头发的青年牵着马,看着儒服青年。   “你…要小心。”儒服青年理了理马,呐呐的回了一句。   “我走了以后,你要小心,多劝着大师兄,他…脾气急,伤身。”披发青年盯着儒服青年的手,交代道。   “会的。”儒服青年顿了一会,补充道:“你也…保重。”   披发青年忍不住笑了:“知道啦师兄,你都说了几遍了。”   儒服青年默默无言,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披发青年的眼睛:“可是我总感觉不够。”   披发青年别过脸去,突然转过来伸手抱住儒服青年,脸埋在他的颈窝:“师兄,保重。”然后抬头,嘴唇在青年额头蹭了一下,转身就走,骑着马,一会儿就只余尘嚣。   儒服青年久久站在那里,望到那烟土都消失不见,才伸手摸了摸额头,良久无言。   之后画面猛的切换了,突兀的没有一丝犹豫,才刚刚有些消散的火光一下就占据了全部视线,耳边的声音极嘈杂,叫喊声连成一片,他又听到了刚刚那个儒服青年的声音,但这次感觉老了很多,格外暗哑,格外低沉,透过无数的杂音穿透过来,带着精疲力竭的苍凉:“师兄,此次毕竟是我方理亏,你…认错又何妨……何必累得庄内……”他忽然闭口不言了,只是遮挡视线的火光忽然动了起来,跳跃着歪斜着,透明灵动的,颜路甚至都可以听到燃烧着的噼啪声,闻到那浓浓的黑灰味,好似有无数灰烬从那明灭的火焰中飞到天际,随着风升到看不真切的苍穹,就像是无数精灵的舞蹈,寂灭又欢愉的。   然后只余了残桓断壁。   接着一个绿袍男子接话了,声音带着些颓搪,却依旧具有不容忽视的坚定:“我,不会认错,也不能认错,这关系到小圣贤庄上下的声誉,以及命运。”他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疾风骤雨般的:“而且,此事是张子房造的祸患,他早已不是小圣贤庄的三当家,凭什么让我们替他担责,让成千弟子替他担责!”   火焰中一声巨响,像是在响应什么,被烧了半日的楼阁终是支持不住轰隆倒地,扬起半边烟尘,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二人谁都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良久,才听儒服青年一声长叹:“此事,终是我的过错。”   绿袍男子越发生气了,骂道:“好…好,你还护着他,你还护着他,走,你去找他吧,别在庄内待着了…你走…你……”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就是儒服青年的惊呼:   “师兄!”   !!!!!   颜路猛的坐起来,口中不住喘息,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只觉胸中闷痛,不自觉的用手捂住心口,却依旧没觉得好一点,直觉扯过被子,抱在怀里团成团,才觉得心口不那么空了。   颜路嘴里不住念叨着:“师兄…师兄……”渐渐觉得好受了很多,他使劲拢了拢被子,居然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没有再做梦,却也睡不沉,头疼的难受,一阵就醒一阵就醒,折腾了数次,终是睡不着,索性起来拉了窗帘看外面。   颜路家比较高,这一会是深更半夜,霓虹灯大半都灭了,显得月光格外的亮。   他这才发现,今天竟是个圆月,天空难得没有云彩,周围的星星细细密密,但因为月光太亮,反倒显不出光彩,只觉得是一个一个的小白点。   头疼欲裂,干脆开了窗子吹风,来月亮也没有那心思看,只觉得大概是一轮圆月,模模糊糊的瞟见一大团光晕,便只是如此了。   他站在风口,夜晚的风很凉,带来清新寒凉的气息,就如同梦里的海边,一团光晕映着树影婆娑,一如当年。   颜路不由得敲了敲头,面上带了苦笑,自己难道已经分不得梦与现实了么。   可是,梦里那些人,师兄,子房,甚至是自己,都如此之真实,就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触到,那种欢愉,悲凉,苍茫的感觉,一定曾经存在过。   可是,他抬头望着模糊的光圈,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情,这些本该消失在历史洪流里的光阴,却像是放电影一般在我面前重现。   那么,意义是什么?   他苦苦思索,夜风拂在面上,月光照在身上,连接两个时空般的奇异错觉。   忽然一声“铮……”   悠扬的古琴婉转激昂,粗暴的打断了他的思维。   ——居然是手机铃响了。   颜路揉了揉额角,拿来手机一看,黑暗中荧光屏闪着两个字:张黑。   是张良。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做什么?   颜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您好?”   “颜路,明天你休息,今天来玩吧,上海路的酒吧。”张良的声音透过无数人声音乐声不怎么清楚的传来,明显带着醉酒后的拖音。   “你喝酒了?”   “没事儿…今天高兴,你…你就来嘛,我一个人……一个人。”张良恍恍惚惚的反复重复,半天也不知道说了啥,颜路听的分外费劲,只觉他喝了很多,他又说一人啥的,有些不放心。   他又想了想,揉了揉头,觉得自己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干脆出去吹吹风也好,顺便把张良送回去。   但他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地方。   颜路赶去的时候,张良正在舞池里头张牙舞爪的摇晃,会场里震耳欲聋的声乐好似带动了心跳,男女或轻松或疯狂的摇晃,嘈杂的连沟通都得竭尽全力,各色灯光几乎闪瞎人眼。   他几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本能的拘谨,觉得头痛的更厉害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费劲的挤到张良身旁,想喊他却发现压根听不见,于是只能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良迟钝的转过头,笑了起来,张嘴说了句什么,颜路一字也没听清,只好凑近听。   却听他道:“今天高兴,一起吧。”气息几乎喷到他耳廓上。   他摇头,凑在张良旁边喊:“快回家!。”   张良就着花花绿绿的灯光看他的脸,好似发现他确实不喜欢这里,就扯着他的袖子,摇摇晃晃的往边上挤,赢来骂声无数。   舞池里的人真是不少,摩肩接踵人挤人的像在超员的公交车上,更可怕的是,比公交车还严重,公交至多是人贴着人,好歹不会动,这里人不但多,而且在舞动,男男女女都有,全身布料大都很少,张良又是横冲直撞的走法,所以在挤出来的过程中,难免碰到一些女性柔软的部位,尴尬难言。   一段路好容易到了尽头,颜路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但他这口气还没有顺完,变故陡生。   前边来了一个留着杀马特发型浑身刺青的小伙,歪歪扭扭的往舞池里走,看得出也喝了不少酒。   他迎面走来,好似没有见到张良和颜路,而张良呢,偏偏也醉的离谱,竟也直直走过去,颜路在张良后边,视线有限,没有看到,等他见到准备拉张良一   把的时候——却也来不及了,二人面对面的,没有丝毫躲避的撞在一块,其结果导致张良直接踉跄着向后仰,颜路赶忙一把抓住了,却因为错估了重量,没抓住,也开始向后仰。   他俩本来就没有离开舞池,这一后退又回去了,被人群挤的东倒西歪。   今天不该来的。颜路在心里吐槽。   可是既然已经来了,就得负责啊。   他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还要拉扯张良,还要扯着嗓子和别人道歉,一时间手忙脚乱,反观那个小伙,仗着年轻力壮,略微退了一下就没事了。   等颜路扯着张良退出舞池的时候,张良已经昏睡过去了,全靠抱着他的腰移动出来的。   这人……颜路失笑。   正想掰开他的手,张良却突然动了,像是抱的不舒服一般,双手缓慢的像上移动,改为抱他的背,头也顺势枕在他肩上,极亲昵的样子。   这…这…这……   颜路顿时浑身僵硬,心道这样成何体统,狠了狠心打算强行把他手掰开,却感觉张良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靠着耳边极轻的念叨了一声:“师兄…”   !!!!   周遭浮华的声乐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梦里那些场景踩着鼓点纷至沓来,青年清俊的声线,微凉的拥抱,最后升起的黑灰,竟都是真的么。   他低头去看张良的脸,酒吧特有的霓虹灯闪耀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清贵气质。   竟是他么。   张良。   子房。   竟是你么。   他不自觉的揉了揉额角,才发现,头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了。   张良又沉沉的睡了过去,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第7章 第六章   张良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半空,透过玻璃照的他眼前一片通红,炙热的阳光烘烤的他全身懒洋洋的,身下的床铺软和和的,除却脑袋的疼痛之外,也还是蛮惬意的。   他慢慢清醒,翻了个身,手指攸的碰到手腕上的表,就像触动了什么机关——下一秒钟,他便把身上的兜摸了个遍,像是犯了强迫症,非要全部摸一遍才罢休。   他摸到了手机,钥匙,以及藏在衬衣袖口的小刀。   他松了口气,觉得有了安全感,这才睁开眼。   这不是熟悉的环境,这点让他又警惕起来,暗暗摸着袖口。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让他觉得很安心。   张良所处的地方是房间的靠窗位置,在最里头的,他侧过头,可以看到洁白的墙壁和竹色的软塌,还有一个原木色的三开门衣柜,床的对面墙壁上挂了一副字,看不出是何人手笔,但大概可以认得出是颜体,不是很规整,另外又加了些什么风格,看着更潇洒,上边银勾铁划,墨迹淋漓,边角温润,只写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最左侧加了私印,张良躺在床上,也看不真切。   这屋子没有威胁,况且手中刀也在,自己脑子还疼的很,索性接着睡了。   这位大爷虽然孝敬父母,尊敬师长,可骨子里头还带着那么几分肆意妄为,不管不顾,当下他甚至都没用弄清自己在何方,却依旧继续睡去,也算是个牛人。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肚子辘辘,日头正正挂在当中,屋子里只照到了一小块阳光,可见已是正午时分。   张良爬起来,觉得舒服多了,才慢吞吞的向外走,路过那副画卷,还专门看了一眼私章,那红章只四个字:无繇可医。   这章是篆体方印,四边加了把寸宽的描边,整体字体也不大,挺不好认的,索性张良一向喜欢历史,对这方面有些涉猎,瞧了一会儿,倒也连蒙带猜的认了出来,也不确定对不对,只觉得这四个字无比奇怪,连在一起似乎颇有深意。   他酒后脑子多少有些混沌,运转的缓慢,琢磨了一下,觉得有些费精力,干脆放弃了刨根究底的想法,拖着鞋子向外走。   卧室门斜对角对着厨房,张良只晃荡到卧室门口就不走了,懒洋洋的往靠着门边一靠,一手抱臂一手摩挲着袖口,眼睛似闭不睁,望着磨砂的玻璃厨房门,和里头忙来忙去的黑影。   看黑影还有一段时间才忙完的样子,他掀了掀眼皮,环视一圈屋子:这屋子看着不太大,卧室门正对着洗漱台,客厅在墙的另一边看不见,与客厅相连的是正对着厨房的餐厅,餐厅也极简洁,不过一张白色四人餐桌,上边搭了一条竹色的方条桌布,桌布上摆了个约摸半臂高的缥色半透明琉璃花瓶,里头养了几株似竹子类的植物,张良恍惚记得是唤做幸运竹什么的;花瓶旁随意搁着一部手机,正在放英语新闻之类的东西,声音挺大,颜路估计是想边忙乎边听吧。   就在此时,颜路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东西出来了,这东西看起来非常烫,或者是他不习惯端热的东西,总之,这热气腾腾的碗被他端的七扭八歪手忙脚乱,甚至都没有留神张良已经醒了站在门口,只紧张的看着碗,手臂僵直的不行,脚步几乎可以称作为挪动了。   直到张良实在看不下去接过他手中的碗的时候,他才惊讶的抬头,道:“你醒了啊。”   “…对啊”   张良把碗搁在桌子上——原来这是一碗白米粥,而且看起来熬的比较失败,糊糊的,清淡寡胃的样子。   见张良盯着这碗粥,颜路不好意思的笑:“我没有做饭的天赋,而且从小害怕烫的东西。”他声音异常平和,甚至没有难为情和尴尬,这点和别人不一样。   于是张良回头看他的表情。   他比颜路高了一些,在他的角度看来,这张脸上的表情堪称坦然,比别人略浅的眸子里柔和浅淡,没有他人被知道囧事的假笑或者是故作淡定。   这简直是不合常理的,就如同他自己,他本能的不想让别人知道缺点,就算是让别人知晓了,他也会选择尽力的掩饰,尽力的否认,他没有安全感,他听不懂英语,他没有刀就睡不着,这些事情,至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母亲也不,可是这个人,竟如此坦然的告诉自己,他害怕热的东西,他不会做饭。   人类的天性是怯懦的,不想也不敢暴露自己的不足,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获取安全感的一种方式,总是虚伪的,假惺惺的掩藏自己,或情绪,或缺漏;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不怕在别人面前露怯…   这简直,太少见了。   和自己不同,和大多数人都不同。   张良看着这张不怎么出彩却显得温和尔雅的脸,终于想到了自己为何会这样的信任他,尽管他俩认识才不过二十四小时,但颜路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因为自己身边的人都是刀口舔血,防备心极强的人,因为自己是阴险狡诈,说话虚虚实实的人,所以,遇到了这样一个坦然又温柔的人,才会觉得亲切吧。   张良这边想的欢快,却不知颜路已经被他盯得发毛,这样诡异又深情的目光,就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令他深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难道,他也做了那个梦?   从昨日叫他师兄来看,似乎有这个可能。   那,梦里的情形,是真的?!   颜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系列的梦,他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从他十五岁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情节多有重复,奈何时间久,尤其是昨夜,几乎是从少年梦到了中年,从盛时到衰败   他梦不到全部,却可以感到故事中的情绪起伏,感同身受,梦里那人对“子房”的回护,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   如果他就是他,他是我,那么………   也不过是前世。   他脑子里忽然出现这句话。   也不过是前世而已。   今世的张良,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刚认识不久投缘又冲动的年轻人而已。   两个人脑中思虑起伏,竟就如此僵持着,好似过了好久,又似乎不大久,张良首先收起了翻涌的情绪,他也意识到盯着人家太久了,向来厚脸皮的他也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撇头看向别处——你看,这个不愿面对自己缺点的毛病又出来了。   张良一转头啊,对面正是书房门,露出里面门大小的白墙,墙上只挂一幅画,画上画着几朵花,也不是梅花兰花菊花古人歌颂高风亮节的花,却是一种没有见过的花朵,形状类似薰衣草,一株密密麻麻开满,利用黑白墨色简单勾勒,□□突出,他不禁上前了几步想要看清一些,身后颜路已经想清楚了他对张良的态度,见他盯着那画,便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张良观这画简单可爱,索性直接进了书房细看,墨色由淡至深,层层重瓣分明,绽放极盛,相互交错,但也瞧不出是什么,答道:“有点像是薰衣草,却也不是。”   颜路笑道:“这花叫风信子,向来也没什么人赞颂,你不知也不为怪。”   “风信子?你为何喜欢它?”   “因为它的花语是生命,生命实在是世上最伟大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徜徉着充满感激的感动。   张良回头,发现颜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盯着画,带着些虔诚,好似他面前是一幅上帝画像。   造物主的力量啊。   生命的意义。   生命是世上最伟大的东西。   这些张良从没想过,他的职业注定了他会忽略这些东西,沉浸在力量血腥刀光剑影的世界,这些是他一直骄傲又崇拜的,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但不是现在,他能预感到,如果在这里想,颜路一定会轻易的将他原来的世界观摧毁,他和自己截然不同。   多么奇妙的际遇。   他从前一直在寻找和自己一样的人,却首先找到了与自己相反的人。   张良回身往餐厅走,脚步轻快。   他想,这感觉··还不赖。   第8章 第七章   颜路之前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只是指着那碗白米粥叫张良吃,言酒后最好吃的清淡一些,但张良很不给面子,斜睨这这碗糊糊的东西,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只会做这个吧。   对于张良这种如此明显的怀疑,颜路持无视态度,回书房搬来笔记本电脑,顺手把手机播放的东西关掉。   张良吃了几口粥,觉得实在清淡寡味,忍不住回厨房去找些糖调上,这一进去啊,才发现这哪是个厨房啊,简直简单的不忍直视,虽然也有灶台油烟机炒锅刀具,可是这些东西这么新,让人不由得怀疑这些东西用过几回?   不过索性糖什么的调味料还是很好找,乖乖的摆在灶台旁边的一个蓝色调味盒里,张良直接端着出去了,见颜路抬头看他,一挑眉问:“颜路,我很怀疑你是怎么吃饭的?”   颜路只愣了一瞬又低头看电脑,回答:“早饭午饭在医院吃食堂,晚饭。。邻居阿姨帮我送。”眉目低垂,瞧不出情绪。   “哈?”张良很吃惊,又有些不可置信:“你真的。。真的。。”   他本以为颜路所说的没有做饭天赋只是普通的没有而已,没想到竟如此彻底,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那你午饭吃的什么?”   “我出去吃的。”   “·····那你为啥不帮我带?”   “酒后饮食宜清淡。“   ·······   (* ̄▽ ̄)y   见张良如此表情,颜路又加了一句:“我是大夫。”   凸(艹皿艹 )   张良狠狠的加了几勺糖,三口并两口的喝完了,回厨房顺便把碗洗了,又拿餐巾纸把手擦干,才转到颜路身后,看他在做什么——竟然是英语新闻。   “你为什么不开声音?”   “怕你尴尬。”   他这话讲的没头没尾,张良却听懂了,悚然一惊,下意识就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英语?”   颜路按了暂停键,回头看他眼睛,格外真诚:“你刚刚对新闻恍若未闻,这种情况不是听不见就是听不懂,而你显然是可以听见的,那就剩一种情况了,你听不懂。”这一番有些咄咄逼人的话被他讲出来却好像在陈述一个既定而平常的事情,张良不由得感叹他的观察力和亲和力。   既然颜路已经知道了,张良就问:“那这会在讲什么?”   颜路回身接着看:道“大致意思就是英国潜艇为追踪俄罗斯舰艇不小心撞到浮冰,修复可能需要耗资75万美元,不过这有可能是被军方掩饰过了,毕竟以前也有类似的做派。”   “这些本国也有报道吧,为什么不看本国新闻呢?”   “新闻联播我晚上会看,但是现在这个时段,本国新闻显然效率不如英语新闻。”他话题一转,问:“下午有安排么?”   张良一怔,抬头向屋顶看,像是在思索,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颜路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自己有什么事情都记不得了么?”   张良撇嘴:“我是在想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颜路眼里含着笑:“那你想到了么?”   张良:“约莫是没什么事情···你干嘛关电脑?”   颜路指了指对面的时钟,时间稳稳的停在十二点半的位置:“我要睡午觉了。”他看向张良,问:“你呢?”就走罢·····   他待在这里,自己总觉得不怎么自在。   却没料张良回:“那你去睡吧,我去洗澡,对了,劳烦你替我找件衣服。”他嫌弃的低头嗅了嗅身上:“一股酒味。”   你还真开的了口。   但是颜路却不反感这种反客为主的说话方式,他的性格决定他不好意思给别人提要求,但是人类的交往总是先是有需求才进而交谈,进而发现各自的性格品行,从而维系相互的关系,就算是父母对孩子,感情也是在不断需求与被需求中深化的,如果一个家庭长达数年不见面,相信他们的感情也不会怎么深。   就如同两受必有一攻的道理,虽然粗陋,却是真理。   人与人交往,是相对的。   张良洗完澡后,颜路已经睡熟了,他身上穿着颜路的衬衫,神清气爽。   他只稍稍比颜路高一些,因此衬衫也算刚好,但不太宽松就是了。   他刚刚睡起来不久,并不想继续睡下去了,却又没甚事情做,就跑到书房,想找本书看看,这一进去就吃了一惊。   方才他只是为了看那副风信子,对于书架是半点没有留神,此时进来一看,只见上头是密密麻麻的牛皮色纸盒,每个都细细贴着标签标注着月份人名,他抽了最近的一个箱子看,里头却是本脉案,厚厚的一本,记的分外详细,从性命年龄电话号码到当时的病症药方脉案一应俱全,书桌上还摊着一本,他翻了一下,不出意外找到了他母亲的病例。   张良有些震动,又觉得本该如此,似颜路这样的人,可以说出叫君王对后宫负责的人,这样做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应该是意料之中么?   他觉得胸中有什么正在奔涌而出,有什么正在苏醒,在这晴朗的午后,白云柔软又坚定的飘着,对面人家哄小孩子的风铃清清脆脆,叫他觉得一切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记起,复杂难言汹涌感激,好像冲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张良缓慢的踱回颜路的屋子,仔细的盯着他,热烈的阳光均匀洒在他偏栗色的发丝上,呈现一种异常温暖的色调,皮肤不算是白,却显得很健康。   颜路,颜路,这两个字好似在口角生了香,开出柔和又绚烂的花朵,一路到他的心房。   这样的人啊,这样的一个人啊。   柔和坚定责任心强。   叫他想要拥抱。   叫他不敢拥抱。   他手上沾着血腥,他脑子里有过阴谋,他心中有些怨气。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慌乱又破碎的下午,和那篇被他丢在脑后的文章。   浮生六记。   在那样惊心鲜艳的下午,这篇文章简直似苍白的羽毛,轻飘飘的飞过去,不留一丝痕迹。   但现在,他想知道结局。   这种念头如此强烈,教他鼻翼两端都泛起酸,天灵盖像打了麻药般酥麻。   他甚至都没有想到不可以随便用他人的电脑,甚至直接走过去就打开了颜路的电脑,甚至忘了自己有手机这种东西——他只想到,那个下午,电脑,鲜血和崩塌的世界,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的需要一根浮木,哪怕是腐朽的溃烂的,也令他感到心安了。   电脑很顺利的打开,没有设置密码,网络链接也很正常,顺利到他的双手打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在点击搜索的时候,他触到自己冰凉的指尖。   结果几乎瞬间就弹了出来,第一栏第二栏是当当京东的广告,第三栏是百度百科,浮生六记,清沈复,也不是这个,接着往下翻,第四栏。   《浮生六记》作者南康,底下的文字是:先看的南康的等你到35岁,再看的浮生六记。哭到不行,南康啊,傻瓜,不是说好要等老公到35岁的么为什么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南康啊,祝愿你在天堂新年快乐...   他只感觉心脏一阵紧缩,脸颊酸麻,好半天,他才动动手指,点开了那条消息,手从鼠标上移开的时候,鼠标上是微糯的痕迹。   那是个豆瓣的帖子,最上头附了原帖地址,点进去,是天涯的帖子,日期很早很早,2004年,正是他初三那一年,楼主一段写的是看了很多朋友写的日常小短文,手痒,自己也来写。   他又看到了那段话,还有底下好多好多人的评论,大部分都是祝福的,还有一个人提到了沈复的浮生六记,那篇他本该看的浮生六记。   这算是天意么,本该看沈括的浮生六记,却在那一年,南康写了浮生六记,像小说一般的真实故事,第一次在他家破人亡的时候看,第二次,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看。   他们的结局,会成为我们的结局么。   也许会比他们好,也许会比他们遭。      谁知道呢。   他看着床上熟睡人的脸,轻轻念道。   师兄。   --------------------------------------------------END-------------------------------------------------------------------------------   第9章 番外   番外   还记着颜路张良第一次遇见后颜路回家时连翘上的黑气么。   对了,这就是个由黑气引发的番外。      ——从前话说一只候鸟   名情未鸟死守老树   喃喃自语一夜暴雨   迷失旅途不再归航   小区里路灯昏暗,照的黄色的连翘有丝鬼气森森的错觉,作为一名中医,颜路虽然不信这些,可多少也是存了些敬畏在里面,便没有丝毫耽误就上了楼,也遵从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没有回头看,so,他没有看到,那黄色连翘上飘散的丝丝缕缕的黑气,黑夜残月黑烟,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与此同时,在小区里,颜路楼下,月光皎洁,阴风阵阵,连翘上沉郁的黑色越来越深,把黄色遮的一点不剩,冲天的往上冒,渐渐凝聚成一个虚体,身形是个男子,消瘦修长,眉眼下垂,不住喘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虚体变得清晰起来,就着路灯和月光,可以看到他惨白的脸,清秀的眉眼和眼角的纹身,他一身黑色皮衣,蹲在半空虚弱喘息,突然呼吸一滞,紧接着咳出一口血来,印在那张脸上略有凄凉,加上眸中的担忧思念之色,身上穿的皮衣,活脱脱的一个忧郁酷哥,小姑娘见了他定会留几分情。   可惜啊,追他的并不是小姑娘,而是小正太。   在他刚刚吐血,气还没喘匀的当口,就听草丛里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他立刻警觉的停止喘息,侧耳倾听。   “你不必听了,墨鸦,就是我。”略显成熟的少年的嗓音穿过寂静的夜传到墨鸦耳朵里,成功令他全身戒备。   来人走出草丛,却是个十二三岁的模样,还显着稚气的五官诡异的纹着浅蓝色的火焰,超越年龄的神情让人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不会把他当成小孩子来看。   神秘且强大,是阴阳家两大护法之一,这就是墨鸦对于星魂的全部感官。   多年以前,他还没有成这幅模样,和白凤一起效力在姬无夜的麾下的时候,他就曾碰见过星魂,尽管那时候他们并没有起正面冲突,这个少年?或者是儿童?透着狠厉暴虐的蓝色眼眸就给他留下的不容小觑的印象,后来他为了救白凤死了却阴差阳错成了这半人不鬼的样子之后,阴阳家就开始派星魂追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阴阳家为什么会追杀他,更不知道阴阳家为什么会出动星魂这样的高手追杀他。   但是他既然还“活着”,有意识存在着,他就必须去见白凤一面,他想知道,他的少年,是否成为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是否可以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是否可以为生活负起责任来。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非常棘手,他现在是一个灵魂体还受了重伤,阴阳家的法术是专门克制他的,而他发出的攻击对星魂来说,就像是隔靴搔痒。   上回他借助地形优势和气息隐匿之法勉强逃过一劫,却也被打的重伤,这回还没有修养好,也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白凤,他就已经追了过来,上回用过的招还顶不顶用还两说,且不说他这回已经重伤。      如此想着,墨鸦脸上就带上了几分焦灼,呼吸也絮乱起来。   星魂慢条斯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气刃若隐若现,带着无形的压迫之意:“你是乖乖跟我回去,还是——?”说话间,紫色气刃猛地显现出来,又在一瞬间消逝不见。   这回真是凶多吉少,墨鸦如此想着,索性在空中站直,漫不经心的夸赞道:”星魂大人的聚气成刃又精进了,不知可在阴阳家排第几?“   星魂猛地眯了眼,复又睁开,淡紫色的光芒在之间游走:”这个,就不劳墨鸦大人费心了。“说话间,气刃已再度显现,左脚踏地助冲,右脚虚空一点,猛地朝墨鸦冲过去,墨鸦早有准备,往下一闪,却看到星魂诡异的挤了挤眼,整张脸在灯下半明半暗,心里觉得不好,赶忙借力朝上跃,却也来不及了,原来星魂早已在说话间在下面布置了法阵,此时光芒四起,五芒星闪动,把他困的牢牢的,连萦绕在他周身的黑气也被压制了一些,露出惨白的脸。   见墨鸦还在试图挣脱,星魂收了气刃,轻轻巧巧踏在树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逃不出我手心,还是省点力气吧。”   “哼,那可不一定!”黑夜里突然传出男人不屑的哼笑,夹杂着强大的剑气疾驰而来,把树枝吹得狂乱,转瞬间就到了星魂面前。      虽然这是突然的意外,星魂丝毫准备,但到底还是阴阳家的护法之一,内力雄厚,招式纯熟。   他仓促间往前闪,同时回身聚气成刃挡住剑气,险险的没有受伤,但他之前站着的树梢已经断了大截,可见敌人来势汹汹。   这厢还没有站稳,来人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才一转身的功夫,新一波剑气已经循着刁钻的弧度到了跟前,星魂双手交握身体微屈,气刃成峨眉刺状挡在身前,和对方剑气相撞发出金戈之声,此冲突不小,他顺势放松了身体,借着这股力量落到了远一些的地方,这才站定查看来人。   “阁下是什么意思?”他戒备的站着,刚刚短暂的交手他已经确定来人的功力并不在他之下,因此不敢轻敌,不曾散开气刃。   在夜光下,淡紫色的气刃发着瑰丽的光,像火焰一般跳动着,呼应着星魂眼角的纹身,说不出的诡异。      “什么意思,当然是,抢人了——”来者慢慢悠悠从树后面走出来,端的一把好嗓子,沙哑的音调,带着漫不经心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呵—”星魂刚冷笑一声,就看清了走出来的那个人,在黑夜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他那头白发,嚣张的披在肩上,随着晚风张牙舞爪的飘动,尽管天气已经不太冷了,他还是披着大皮衣服,立着领子,就像是电影里演的侠客,哦不,也许更像是恶人,浑身上下透着邪气。   “—卫庄?”冷笑戛然而止,星魂缓了口气,显然颇为忌惮,微微调整了手臂的弧度,让他们更利于进攻。   卫庄好像没有看到星魂的动作,只是自顾自的走到墨鸦身旁,俯身观察了一番,嗤笑道:“居然弄成了这番模样——”他说的轻佻,且戛然而止,但是墨鸦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音:“也不过如此而已。”   尽管他尚且不知道卫庄是何人,尽管他知道卫庄也许是来救他的,他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怒火,围绕在身边的黑气一阵抖动。   墨鸦尚还没来得及驳上一驳,星魂却已不耐烦起来,少年人的语速平稳,嗓音却带着嘲讽:“卫庄,你虽在圈中有些名气,可以为可以凭借这点从阴阳家手里抢人,未免不自量——”   “星魂大人今日竟这般沉不住气,是不是为我这‘有些名气’的人着急呢?”卫庄冷笑打断他,眉眼俱挑,长眼斜睨,不再理墨鸦,携鲨齿往星魂那边走,白发随风扬起细小的弧度,极慢且悠闲的步调,却带来与速度截然相反的压迫感:“星魂大人早在此地做了结界吧,如此正好,看看是谁不自量力。”   星魂的脸色阴晴不定,这次出任务抓捕墨鸦,他本是不愿的,墨鸦武力尽失,又是魂魄之体,着实无甚难度可言,但东皇阁下执意如此,他也只得出面追捕,却没料到墨鸦拼死挣扎,竟叫他逃了去,他还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这一来,再不让别人暗中跟着,只说自己抓到便回去,他法术驾驭能力有目共睹,便由着他去了,却不曾想,如今一来,连个报信的人也没了。   但如今胜负为分,他从不是退缩的性子,他倒要看看,他的聚气成刃,抵不抵得过妖剑鲨齿,星魂,能不能打过“有些名气”的卫庄!!   他对胜负有着别人想象不到的执念,这份执念甚至超过了生命的界限,隐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重要到,他光如此想着,便兴奋起来,何况,这还是真实的。   见星魂如此,卫庄也略微提起了兴头来,打架就是要旗鼓相当才有趣不是么?正好,他也想看看,阴阳家的气刃有何不同。   二人方才已经初步试探了对方的招式和特点,此时都有一些底,卫庄剑术极霸气,星魂极诡异,二人灵敏皆不差,此时就看各种因素了。   二人皆是个中高手,小区里略狭窄复杂的地形不但不成为阻碍,反倒成了应用计谋的媒介。   颜路所住的地方并不是太高档的那种社区,不过物业不错,路留的宽,树木花草也修的好,加上小区建成已有不久,四月的天里,大树宽广,枝叶已发了一些,小草嘛,就应了那句诗:草色遥看近却无,连翘桃花挂了一枝子,肯定没有空地打起来爽快,得顾忌不能碰落太多植物。   要不然,在这个已经不信鬼神又消息灵通的时代,也许明日的头条将是:xxx市某小区花草一夜遭劫,切口整齐,威力极大,疑外星人入侵!!   卫庄想到那些愚蠢记者可能写的标题,忍不住黑了脸,星魂身为习武之人,眼尖的瞟到这一细节,嘴角挑起半边冷笑:“呵—”   卫庄什么人,哪能叫他笑完,心思电转,单腿助冲,一招转眼就送到了星魂面前,极速到一路带着破空之声,残影似发起了白光,狠狠的和淡紫色的气刃撞在一块儿,是金戈玉碎之声,就算分开,还是余了金属嗡嗡的震动。   星魂一招躲过,卫庄丝毫不意外,从容不迫接连送出去几招,一时间四周光芒四闪,火花四溅,星魂渐渐从被突然袭击的被动局面中调整过来,不再是被动接招,开始试图控制战斗的主动性。   而另一边,墨鸦也没有闲着,他先调息了一番,把身上不良状态调顺了,他的状态明显的很,就是身上围绕的黑气,此时已经浓郁了些,身上皮衣的样式已经被遮的大概看不清了。   他不习惯依靠别人,而且此时他并不知卫庄是敌是友,有喘息时间对他而言是好事,这些年他处境太过糟糕,所以他现在善于发现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好消息,以把它们变成调节心情的药品。   接着,他定下心来,开始研究困着他的阵法。   墨鸦生前是做盗墓行当的,跟着姬无夜走南闯北有了不少见识,对五行阴阳之道风水勘舆之术也颇有研究,要不然早就死在哪个墓里头了,只是这阴阳家是玩这些的祖宗,阵法自不是简单的,哪能一下就看出来。   场面开始焦灼。      对于他们这些在危险中求生存的人来说,刀口舔血,绝处逢生已不是一次两次,越是到了死亡的边缘,就越是冷静,因为慌张是这种境况下最多余的物品了。   墨鸦在几个呼吸间大体平息了心绪,粗略扫了一眼阵法——其实若不是这玩意儿困着他,他也许还会赞一声此阵漂亮,不光是从学术方面还是艺术方面,线条分布均匀而细密,比例均衡,像是美术家描出来的几何画,阵法的颜色和施法者的法力相关,星魂的气刃是淡紫色,故这阵法也是淡紫色,跳跃着火焰。   说实话,阴阳家可以传承到如今,必然有相当的底蕴,即使它在历史中遭受过几次浩劫,比如最近的那场□□,他们在四处躲藏的过程中失去了不少典籍,但,星魂的这方面阅历必定比墨鸦多的多,这是先天的优势,后天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闯荡也不可能有的。   一眼望过去,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阵法,规矩的和了所有方位的八卦,丝毫不出彩,仿佛一下就可以让它烟消云散,但是怎么可能。   墨鸦谨慎的观察,突然脑门冒出了汗,这已经不是一个阴阳阵法,它还涵盖了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问,要把它布出来,得结合星相历法、天文地理、八门九星、阴阳五行、三奇六仪等要素,才可以让它成功的困住别人,墨鸦虽然倒了小半辈子斗,可对这个,真有些摸不清楚,事关自己的性命,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难道就这么等着,等着星魂打败那个白发男人把自己带走?或者白发男人把星魂打败把自己带走,呵,他并不觉得两者有何区别,他不知道白发男人是来救他还是抓他,这是二分之一的几率,还掌握在别人手里,他感觉到从心底泛上来的悲凉。   墨鸦静静坐在阵法里面,身上并没有因为调息好受一点,疼痛一波一波的袭来,他甚至觉得眼前开始恍惚,甚至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比如,少年时候的白凤。   他第一次见到白凤的时候,觉得这个少年长得真是漂亮,标准的丹凤眼,直教他想起《红楼梦》那描写王熙凤的话:“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分明是个亚洲人,居然长了对蓝眼睛,略薄的嘴唇颜色很淡,显出刻薄寡恩的意味,但眉头紧紧皱着,又给他加了些少年人的青涩。   姬无夜把他带进来,简短的介绍完转身离开,那小子居然就一言不发的找个位置坐下来了,像是发呆又像是沉思的,不理任何人,新人见到同事该有的客套话,一句也没有。   于是就有人看不过眼,故意找他的麻烦,他那时候也觉得那小子太过傲气,故意没有去管,却没料到他这么傲,对自己这么狠。   做他们这一行的,多少有些功夫傍身,力气不小,几拳上去,把人打出血都是可能的,但这个略瘦弱的少年,他已经坚持了二十分钟,嘴角挂着血,还在踉跄的挣扎,他赶到的时候,少年正扣着墙面努力支持自己站起来,嘴角因为用劲儿抿的紧紧的,血沫子在苍白的嘴唇上触目惊心,眼神却是那样的···桀骜。   墨鸦如此想着,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小子,总是这样,明明服个软会让事情好办百倍千倍,他偏偏不,带着那可笑的原则,一遍一遍的撞着南墙,直到头破血流,直到伤痕满布,简直是····到死都不会回头。   他不禁想到,如果此时是白凤被困在这里,他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想办法出去。   他想起少年倔强的眉眼,笃定的为他做了选择。   同时,他又悲哀的想   可是,我已经放弃了。   因为,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已经累了。   耳边的打斗声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墨鸦嘴角的笑变得温馨而恍惚,他的少年,是否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了呢。   一定会的。   因为是他啊。      墨鸦这边渐渐沉寂,另外两个人因为离得太远丝毫没有发觉,打斗依旧火热。   星魂的双手聚气成刃不能持久,为了保持最好状态,他只能速战速决。   气刃并没有实体,可随他双手变换成为不同的形状,或长或短,可近可远,这是他的优势,却也是他的劣势,他心里已经习惯于依赖武器的变换来抵御敌人,基本的一些剑术技巧,反倒被他忽略掉了。   这种略花哨浮夸的打法,在这之前并没有出过问题,那是因为他遇到的人…都不太强。   但这次,是卫庄。   鬼谷出来的人。   他这份优势就成了阻碍,随着战斗的持久越发明显。   阴阳术有违自然,属于逆天的术法,极伤身体,不能持久,剑术则不然,一个高手虽然没有小说中写的可以打上几天几夜的实力,几个时辰也是没有问题的,这种根本的差异决定了战斗的基调。   星魂的动作已经慢下来了,他一个下腰躲开卫庄的一记杀招,趁卫庄还没有收回剑,蓄足气力气刃放长如同两条鞭子抽过去,卫庄横剑一档,反身过去趁机又发一招,这回,星魂慢了一拍。      长长的气刃快速消散,却没来的及凝聚,卫庄强大的剑气就带着残影向他心脏袭来,瞬间教他□□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唰的冒下来,让人头皮发炸的死亡威胁令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尽力往左偏,避开心脏,减少大动脉出血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结局已注定,星魂左大臂遭了厄运,鲨齿特殊的锯齿形可以更好的贴近血肉,加之冲击力,偏移的角度,神经上反应是疼痛难忍,生理上反应是血流如柱,星魂全身一颤,闷哼一声,立刻向后退去,以相反的作用力自己将剑拔出,鲨齿再次撕裂皮肉,令他冷汗泠泠。   “星魂大人,滋味如何?”卫庄轻轻落地,神色如同睥睨天下的帝王。   星魂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湿了脸颊,眼角的火焰纹身愈加明显,他手捂着伤处,血还在娟娟流出,眼神却阴郁狠戾,嘴角挑着弧度。   “当真是…好极了。”他的语调还是慢条斯理,声音稳稳的,听不出受伤后的颤抖:“此次是我大意了,人归你了,另外,劝你好好调养,我的法术…可没那么简单。 ”   他诡异的瞧了卫庄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几个起落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鲜红的血。   卫庄闻言也无甚特别的神情,只是转身向困住墨鸦的阵法走去。   因为布阵的人受了伤,它的颜色已经变淡了许多,卫庄看到已经晕过去的墨鸦,心里暗骂一声麻烦,随即从怀里掏出来了个巴掌大罗盘状东西,四处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有些迟疑额在坎艮两个方位上细细寻了一会儿,果然摸出来几枚石子几根稻草,使劲一捏把它们弄碎,阵法便又稀薄了些,然后祭出鲨齿狠狠一砍,阵法便彻底不发光了,不过…阵内的墨鸦受到这阵法的反噬,昏的更彻底了些。   卫庄才不会管这个呢,他现在有些得意,盯着那巴掌大的罗盘,喜滋滋的想:师哥给的东西就是好用。   随着阵法的消逝,外面的结界也渐渐失了效力,路灯昏暗下,有年轻人下班后急匆匆的回家,有老人在小区里悠闲的散步,卫庄站在这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尽管他不怕人注目,但他…想快点回家。   此时,刚刚九点钟,广场的大钟声音古朴而悠长,万家灯火,谁又在谁的阑珊处。    小说下载尽在www.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